অধ্যায় ১৫৮: থামো
徐府某处的竹楼内。
徐白止刚刚喝下一碗安神的中药，正准备宽衣就寝。自从杏花庄回来后，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便全都是尸山血海的骇人景象。徐白止虽然极力克制自己不去回想，但她毕竟是亲历者，甚至连那日走出尸群时，脚下黏稠的血迹沾在地板上的触感，至今仍记忆犹新。
她脱去外衣，吩咐青雀在房中点上一支安神的檀香，随后吹熄蜡烛，安然躺下睡去。
噔噔噔——
没过多久，竹楼外突然传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白止刚合上的双眼猛地睁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心中暗忖，青雀绝不是这般毛毛躁躁之人，绝不会闹出如此动静，那么究竟是谁会在深夜来此？
正思索间，楼下传来了青雀阻拦的声音：“二小姐，大小姐已经睡下了，您不能上去。”
那个小丫头正尽着自己最后的努力，试图拦住上楼的人。
趁着这个空档，徐白止撑起上身靠在床头。楼梯口处已经映出了两道人影，她摆了摆手，轻声说道：“青雀，你先下去歇息吧。”
直到这时，青雀才放开那个硬闯上楼的徐白露。
昏暗的阴影里，徐白露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她一手叉着腰走到床前，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一般：“姐，大事不好了，我刚才……”
徐白止静静地听着，起初还微微皱眉，觉得事情或许有些严重，但听着听着，只觉得这个玩笑实在是一点也不好笑。
她拍了拍床边，拉着徐白露的手让她坐下，等小妹喘匀了气，这才开口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言碎语？以后这种话休要再提了。”
徐白止从头到尾都不相信徐白露的这番说辞……说什么伤全好了、不咳嗽了、还有什么药引、孩童心头血之类的话，一听就知道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下人在胡编乱造。
不仅徐白止不信，这话换作任何人听去，都不会相信。
“姐，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姐，是真的，我没骗你！”徐白露急得在原地直跺脚。方才她趴在厢房门外听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有错。而且那位姓鬼的道长离开时，还是李文诚亲自出门相送，甚至还赠予了一百两银子作为报酬。
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把李文诚叫过来，当面对质便能真相大白。
他身上那些已经愈合的红疮总做不了假，徐白露亲眼看见李文诚吃下药丸，配合着那位鬼道长的治疗，胳膊上的红疮正一点点地消失。
“姐，千真万确。”徐白露语气笃定地说道。
徐白止无奈地摇了摇头，困意汹涌而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好好好，是真的，明日再说这事吧，你也快回去睡觉吧。”
此时的徐白露哪里肯善罢甘休，这件可以说是十万火急。如果李文诚真的是受了小人蛊惑而行事，那可就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甚至连整个徐府都会被他连累。
“姐……”
“别胡闹了。若是明天你实在不想去见范家的小公子，姐姐会替你想办法遮掩过去，用不着这样编排你姐夫。”徐白止困得实在厉害，说话间连打了三个哈欠，眼皮子直打架，快要睁不开了。
她现在甚至怀疑，方才徐白露说的那些话，纯粹是这个小妹为了逃避见范家小公子而编造出来的借口。眼看着婚期一天天临近，徐白露时不时闹上一出倒也正常，徐白止完全能够理解，因为她当年也是这般过来的，只不过当年她把这些心思都藏在了心底，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
这几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许舟每天早睡早起，严格遵循班房领事的教导，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很快，杂役们的培训课程便结束了。许舟以优异的成绩顺利毕业，并获得了各方的一致好评，顺理成章地留在了皇城司，前往青龙堂报到。
这几天下来，许舟对皇城司也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
皇城司直属于御前，最初建立的目的是为了对抗魔教。建司之初，皇城司曾大肆招揽江湖上的能人异士，一时间势力极为雄厚，隐隐有成为江湖第一大帮派的架势，再加上官方背景，根本无人敢与之争锋。
不过后来，朝廷为了更好地管理各大江湖门派，对进入皇城司的人选制定了相当严格的标准，并非任何人都能报名参加。想要加入皇城司，其身上必须带有某些名门大派的烙印，换句话来说，入选者必须是名门子弟。
当然，此前已经进入皇城司当差的人并不受此限制，比如朱烈……他的出身其实并不怎么光彩。朱烈虽出自佛门，却奈何早已还俗下山，在江湖上闯荡时还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山匪，如今在大狱里甚至还留有案底。
皇城司内部共分为四堂，每一堂设有一名司使，下辖校尉与执事，并根据个人实力划分相应的品阶。四堂并非完全独立的部门，彼此职能或多或少有所交叉。例如实力最雄厚的青龙堂，主要负责收集和汇集情报，司中每次发布任务，皆由此处下达；而像朱烈所在的玄武堂，性质则更像是专门负责外出执行任务的打手团。
在司里办事，通常也是靠拳头说话，不过严禁成员之间私下斗殴，违者将受重罚，屡教不改者甚至会被遣返回原籍。
若是真的被遣返回去，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在皇城司里，当杂役也是有说法的。听说那些江湖子弟刚进来时，都要当上一年的杂役，美其名曰是磨练心智……普通杂役若是干得出色，便有机会升职加薪，进而转为正式的执事。到了那个时候，你才算真正成为了皇城司的一员。
然而像许舟这种从外部强行征调进来的人，则注定一辈子只能当杂役，绝无转正的可能。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出身不够好……当然，世事无绝对，也有一些例外，比如你背景足够硬，那么到了年底便可以参加转正仪式，深情朗诵一篇名为《我的指挥使父亲》的文章。
从杂役堂出发，许舟和同行的四五人一起被分配到了青龙堂的管辖区域。
带路的领事姓白，是一位中年男子，在青龙堂里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
白领事详细交代了每个人每天需要负责的杂务，无非就是去后院干些粗重活，比如劈柴、扫地、挑水……不过皇城司的福利待遇倒是不错，每个月有四天假，包吃包住，每月到手还能拿将近十两银子。
正走在路上，迎面撞见了一个身穿道袍的女冠。此人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容姣好。同行那群没见过世面的杂役们，顿时看得眼睛都直了。
许舟却与他们不同，因为他对眼前这人有些印象。当初在师姐姜红豆的院子里时，他曾偶然见过此人。对方似乎也是个负责伺候人的角色，不过人家属于高级仆役，平日里专门在大人物身边走动，换句话来说，就是贴身侍女。
“站住！”
叶无菱开口拦住了这一行新人。白领事见状，连忙低头行礼道：“见过叶道长！”
白领事认得叶无菱，深知她是青龙使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好像还是青龙使的同门师妹，出身玉清观。不过叶无菱并未正式加入皇城司编制，平日里只负责照料青龙使的日常起居，司内众人一般都尊称她一声“叶道长”。
叶无菱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她目光平静地将众人扫视了一圈，隨便抬手点指了两个人，淡淡地开口道：“我那边还缺两个人，你们两个跟我走。”
白领事躬身垂首，面对叶无菱这种半路截人的行径，心中纵有万般无奈也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在心底默默为被点中的那两个倒霉杂役默哀。
深深地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