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১৫৭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徐白露的眼中藏着一弯新月，微微眯起双眸，原本早早翘起的嘴角此刻已然垂下，眼神之中流露出难以言说的、对未来的迷茫。
窸窸窣窣。
楼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白露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去。
只见院外的小路上，一名家丁打扮的仆役正走在前面提着灯笼引路，他身后还跟着数人。被众人簇拥在最中间的那人身形单薄，走路踉踉跄跄，背部微微佝偻，一只手握成拳头抵在下巴下面，时不时地咳嗽两声，看上去就像一片风中残叶，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姐夫？”
徐白露挑了挑眉，那人分明正是李文诚。
平日里，李文诚天还没黑就会回房熄灯歇息。
尽管他入睡前总要咳嗽上足足半个时辰，但也从未见他在夜里有过什么应酬！
今晚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徐白露发现在李文诚身边还跟着一个江湖术士打扮的老者，老者肩膀上挎着木箱，身穿及膝道袍，背后还斜插着一把桃木剑。
“长姐不是说过不准这些骗子再进府了吗？”徐白露从露台的栏杆上收回双脚，轻巧地落在地面上，看着楼下路过的一群人，自言自语道。
今年刚开春时起，李文诚便愈发迷信起江湖上的各种把戏。无论是西域的高僧，还是江湖上的道士，他每隔半个月就要请回家中一位，美其名曰作法驱邪。
起初倒也罢了，众人只当是死马当活马医。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作法的规模越来越大，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每隔三五日若不折腾一番，等道士或高僧走后，李文诚还会赏赐给他们一笔不菲的酬劳。
天长日久之下，府中的人便开始心生反对，尤其是长姐和二叔，其中二叔反应尤为激烈。二叔最是心疼那些银钱，认为这些全都是害人不浅的骗局。相较于二叔整日里唠唠叨叨，长姐的手段则更为直接，前些日子还特意下了死命令，吩咐门房绝不许这些江湖骗子再踏入府中半步。
怎么这才安生了没几日，李文诚这就又开始折腾起来了？
……
“道长，今夜就在府中安歇吧，厢房我都已经让人备妥了。”
李文诚在下人的搀扶下，从偏门将道长迎进了府中。一路上走走停停，两人交谈不过数句。与之前请来的那些高僧、道长不同，李文诚发现这位道长傲气得很，一路上对自己的搭话爱答不理，只顾着一门心思打量着府中的环境。
“道长，道长？咳咳咳……”李文诚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停下脚步喘了两口气。那老翁被迫停下，转过身看向李文诚，嗓音沙哑地说道：
“不必了，还请施主寻一间僻静屋子，我这便替施主医治……施主的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区区一个时辰的功夫，老夫保准施主药到病除……留宿就不必了。”
这老道好大的口气！
跟在李文诚身边的仆役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心中同时涌起这个念头。
众人皆在心中冷笑连连，表面上却仗着胆子不敢出言戳穿。
李文诚听罢，面部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重新迈开脚步，走在前方引路：“那道长请随我来吧。”
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李文诚又怎会不知此人说的是大话、假话。
不多时。
一行人来到了徐府内的一处厢房外。
徐府向来家大业大，园林错落有致，房屋星罗棋布，空置的院落多不胜数，想要寻一间僻静屋子简直易如反掌。
推开房门，点燃蜡烛。
在道长的示意下，李文诚挥退了随行的仆役，让他们去院外严加守候，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屋子里，两人相对而坐。
那道长约莫六十多岁，满脸纵横的皱纹，自始至终嘴角都带着一抹笑意，也不知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他伸出手，扶正李文诚的脑袋，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一会儿，接着又卷起李文诚的袖子，当看见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红疮时，不由得挑了挑眉，显得十分意外。
李文诚一见他露出这种神情，下意识地便想放下袖子遮掩住手臂上的红疮，随即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不知尊驾道长贵姓？师承何门何处？”
“姓鬼，来自青州云廊山！”
李文诚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虽然从未听说过，不过这个姓氏倒确实十分罕见。
“鬼道长，我这病可还有得治？”李文诚顾不上许多，迫不及待地追问。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这些年究竟问过这句话多少遍，七八十遍总归是有的。
然而每一次，对方给出的回答不是摇头叹息，就是尽力而为。
他只盼着这一次，对方能给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说法，哪怕只是施舍给他一丁点儿活下去的希望也好。
“小事一桩，简单得很！”
鬼道长霍然起身，拍了拍李文诚的肩膀，顺手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药箱。李文诚微微一愣，看着起身的老道，犹自为方才那番话震惊不已：“鬼道长，你刚才说甚？劳烦再说一遍。”
鬼道长转过身来，此时手中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绿瓶，倾倒在掌心三粒绿色的药丸，递给李文诚，示意他立刻服下。
“不过是微末小事，在老夫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大病。”
鬼道长轻抚着下巴上的长须，神情间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李文诚看着掌心那几粒药丸，也顾不得去想里面究竟有没有毒，仰头一口吞了下去。紧接着，那老道快步走到他身后，竟是猛地一掌拍向了李文诚的天灵盖。
李文诚的瞳孔瞬间放大，浑身毛发根根倒竖，只觉一股暖流通达四肢百骸，体内气血翻江倒海般奔腾不息，这是他过往从未体验过的奇异感觉。
配合着刚刚服下的药丸，李文诚惊觉自己手臂上的红疮竟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退愈合……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李文诚缓缓站起身来，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彻底康复了，内心的震撼简直无以复加。
“道长，这……这究竟是……”
鬼道长看上去轻松写意，正自顾自地收拾着药箱，见李文诚要跪下磕头拜谢，便轻描淡写地说道：“老夫早就说过只是小病，只不过……”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的救命之恩！”李文诚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只是这第二个头还未磕完，他突然喉头一甜，猛地从嘴里喷出一大口乌黑的血迹，整个人瞬间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只觉得浑身滚烫如火烧。
鬼道长上前将他搀扶到椅子上坐好，开口解释道：“施主不必惊慌，此乃药力发作时的正常副作用，只需一刻钟便可安然无恙。”
一刻钟过后，李文诚果然感觉到体内燥热难当的状况逐渐消退，愈发认定眼前的老道简直就是下凡的神仙，于是将刚才未尽的最后一个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上。
“多谢道长再造之恩！”
鬼道长此时已经将药箱彻底收拾妥当，安稳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地说道：“无妨……只不过，施主这恶疾今后还需要经常服药方能压制。倘若不然，一旦药效反噬，那可就真的神仙难救、无药可医了。”
李文诚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请道长开个价吧。”
凭着徐府雄厚的财力，什么样的昂贵价钱支付不起。
谁知鬼道长却缓缓摇了摇头，双唇紧抿，脸上流露出惋惜的神色：“这根本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此药炼制过程实在太过艰难，老夫耗费了半生心血，也才堪堪炼成了这么一小瓶罢了。”
“道长但说无妨，无论需要什么稀世药材，您尽管交给我去搜寻便是。”
眼看着好不容易抓住了生还的希望，李文诚又怎肯轻易放弃，哪怕是要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绝对心甘情愿。
鬼道长面露难色地犹豫了再三，终于缓缓开口说道：“实不相瞒，此药说来确实有些丧尽天良……其余的几味药材倒也罢了，寻常药铺便能买到，唯独这最重要的药引，必须是用一百个幼童的心头血方能凝练而成……”
李文诚双腿一软，再次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微微张开，惊骇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在屋外，一道娇小的身影正躲在漆黑的阴影里，将方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震惊得无以复加。